
一位社会学家说透本质的话,让我听后振聋发聩,他说:“如果一个社会里满大街跑的都是外卖骑手、网约车司机、快递小哥,那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?当阶层分化严重到让大量人觉得自己被社会彻底抛弃时,反社会行为就不是意外,而是必然。”
老赵的网约车开了四年了,车牌尾号是62,乘客叫他“赵师傅”。他每天下午四点出车,凌晨两点收车,跑过这个城市最堵的晚高峰,也跑过凌晨空无一人的高架桥。他的车是一辆旧款电动车,后座皮套裂了一道缝,他用透明胶带贴住了,贴着贴着就习惯了,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印记,不再需要额外的处理。
他拉过的人很多,有喝醉的、有赶飞机的、有在车上哭的。他很少主动说话,只在乘客问路的时候开口。他不会告诉他们,他以前在厂里干了十五年,厂子搬走了,他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。他不会告诉他们,他女儿读大二,学费是助学贷款,他每个月跑车挣的钱刚好够还贷和付房租。他的生活是一笔正在被精确分配的预算表,每一项支出都对应着固定的收入,像一条关闭的回路,只有在固定的时间段才有电流通过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,他在市中心接了一个单,乘客是年轻男人,穿深色外套,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。导航报了地址,老赵看了一眼,是一处新建的高档小区。车开了十分钟,后座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:“师傅,你觉得累吗?”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那人的脸半明半暗,只有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时能看清轮廓。老赵说“还好,习惯了”。
男人没有接话。沉默了一段路之后,又说:“我前两天刚被裁了,干了六年,HR说公司架构调整。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站了半个小时,看见对面有个外卖骑手在等红灯,他在看手机,不知道在看什么,但那一刻我有点羡慕他——他至少还有事干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消化过的事实。
老赵握着方向盘,前方的路口红灯亮了,车在停止线前停下。他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接单,去一个老旧小区,乘客下车之后他发现后座落了一张社保卡的复印件,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身份证号。他打客服电话联系了乘客,对方说不要了,让他扔掉。他没有扔,后来那张复印件在他手套箱里放了大半年,像一道他始终没想好如何关闭的开关。
绿灯亮了,他松了刹车,车继续往前。后座的男人说:“师傅,你说这世道,是不是有些人注定就是跑在路上的?”老赵没有回答。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他想起自己刚开网约车那年,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过渡,等找到更好的工作就换。
后来发现“更好的工作”那五个字像一条永远在维护中的公路,入口处总是立着施工牌,而他已经在绕行的路上开了太久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后座那个人,他不是因为选择了这条路才走在这条路上,他是因为没有别的路口可以右转,才会沿着这条线的延长线一直开下去。
车到目的地,男人付了钱,下车前说了一句“谢谢师傅”。老赵点了点头。车停在小区门口,他没有立刻开走,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过门禁,转过花坛,消失在一栋楼的入口处。
他想起那份留在他手套箱里大半年的复印件——一张被遗忘的证件,会一直停留在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格里,像一道他没想好该向哪边拉拢的界限。他没有扔掉它,也没有刻意保留它,只是让它继续待在那儿,和车内其他被遗落的物品一起,等待某个不确定的归期。
他把导航清零,挂上D挡,慢慢驶离。凌晨的街道很安静,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看见一辆外卖电动车停在路边,骑手正低头翻手机。他想起那个男人在车上说的“他至少还有事干”。
他不知道那个骑手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他会在第几分钟后重新拧动电门,继续赶往下一个订单。他只是经过了他,像无数条在深夜交错的路线一样,各自保持着自己的方向,没有停下来确认彼此是否正沿着同一条单向道行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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